清晨五點從水里開車前往信義,隨著日出光芒漸漸增強,天空色調由黑轉藍,台21線上東西二側的黑色山形一一現了模樣。對於自己前往郡大林道的理由,純然只因一幅網路上見到的風景畫面令我著迷,而在柯羅莎颱風離開台灣僅一周仍願意前往的舉動有時不禁納悶,但觀察心情上的冷靜自得與以往騎乘前的感覺如出一徹,隨著愈接近郡大檢查哨,先前的疑惑也逐漸淡去,單純的動機也許正是此行得以順利進行的主因之一吧。
駛上了陳有蘭溪橋,橋中央的左側分道連結著十八重溪橋,郡大檢查哨就立在十八重溪橋南側,見證著十八重溪由東側山谷流出匯入陳有蘭溪。原以為颱風剛過不久的溪流樣貌應是滿水位的單一霧白色調,眼下的溪流水位低於泥沙河床,淤積溪底的泥沙受到溪水的沖積形成一塊塊的獨立個體,將溪水分成若干支流零散破碎地流著。夾雜黑色泥沙的溪水顏色混濁不清,從十八重溪到陳有蘭溪橋皆然,不知流到哪兒才可以恢復他們原本通透潔白的模樣。
車子於六點順利抵逹郡大檢查哨,行前來電確認只要事先申請好甲種入山證明即可放行,但與當日職班員警詢問時得到的卻是意外的回應。
『要上山?怎麼可能?山上有落石,林道16K有坍方連人都過不去的。』
『誰跟你說可以上去的?昨天你有打電話來問?不可能啦!』
劇情的發展正如友人宋哥所預言,李源年初騎乘七彩湖時,手持甲種入山證明也在二分所檢查哨遇到一樣的狀況。再次遇著雖不意外,心裏的無奈還是浮了上來。心想也許對於旅人來說,偶遇的不順利關卡也是累積經驗的必要過程吧。
「警察大哥,那還是讓我騎看看好嗎?要是16K過不去,我就下山。」
「如果過的去,我到了紮營點再打電話跟您回報。」
電動鐵門喀軋聲緩緩響起取代回應,慶幸年初七彩湖行的惡夢不再延續,通往郡大林道的入口就在眼前。跟員警感謝道別後,帶著還在沉睡的小腿肌騎進郡大林道。
根據記錄,郡大林道0K到14K全為柏油或水泥路面,一般車友都開車到14K處,再換上單車往32K的郡大山登山口前進。若想順登郡大山者,則可能以22.7K的望鄉工作站為中繼點在此紮營一晚,再輕裝前往登山口。也許颱風過後山林景像必有一番改變的印象深植,一開始就打算從0K處騎著單車前往,畢竟遇到尷尬地型時的處置,單車要比其他交通工具靈活許多。
進入林道後,隔著十八重溪,北邊的西巒大山山群聳立眼前,巨大的山形不禁讓人多望幾眼,數道白涓從山上湧下流入十八重溪,只見白涓於山間躍動的身影,順著地勢改變,劃出一道道迷人曲線。山谷間迴盪著盡是十八重溪溪水的哄隆聲,相較之下的白涓,只能見其流動身軀,聲音的存在大概僅限於旅人腦海的想像中。
林道緩坡而上,沿途都可看見颱風造訪後的痕跡。倒木、落石、灑滿地面的松葉厚厚一層,單車騎經時發出細微的札札聲。9.8K處見及一處坍方將路面覆蓋起來,只剩左側山崖邊有一明顯人為清出的小道,汽車只能行車至此了。原以為第一眼見及的坍方會是在16K處,如今提早見到了坍方,雖然不至於影響車人的行進,但卻擔心起16K的坍方模樣,是否正如員警所說,連人都無法通行。回想自己幾回的山林騎乘經歷,深知人與單車的走訪範圍是超出一般人的想像,但「只要你認為它是條路,它就是條路」的觀念成立在人也可以通行的原則下,若連人都無法順利通行,也難怪我開始憂心起16K的坍方。
14K位處一個之字型陡坡上,至此郡大林道即恢復文明馴化前的原始面貌,路面不再是平穩好騎的水泥地表,亂石堆積的凹凸地貌突兀地滿佈眼前,車人驚訝的表情於一接觸亂石路面後立即浮現,林道右側雜草叢堆隨風搖擺的模樣,彷彿是藏身其中的14K告示牌發出的竊笑使然。
此行使用貨架加馬鞍袋的組合,身上掛載著30L的背包。原是為了減輕背部受力所採用的策略,沒想到頭輕尾重的車身在這樣的路面騎來格外吃力。騎行在不穩定的亂石堆中,後輪打滑的次數已多到數不清。高度已爬升至1800公尺,位於西側的阿里山山脈南北縱貫的美麗稜線展示在眼前,順著山谷間的間隙下望,密集的村莊建物與呈放散狀的綠黃稻田構成的風景即是李源期望已久的畫面。發現風景確實確存在於林道上的興奮幾乎讓我忘記16K的坍方即在前方不遠處,只是反覆地在林道上徘徊取景,開心地記錄此刻愉悅心情。突來其來的排氣管聲響大作,我驚訝地回過神來,望著應該沒有人會出現的郡大林道前段。任職於林務局的沈叔騎著檔車緩緩接近,臉上帶著的微笑面容告訴我,他知道上來會遇到人,所以表情不若李源這般吃驚訝異。
『我聽檢查哨的員警說今天有人上山,想不到真的有啊!』
『只有你一個人上山啊?怎不找個伴一塊』
『我是上來查看路況,準備回報局裏,到時由局裏評估是否發包請廠商來清除不良路況』
『16.8K那個坍方很大哦! 不過我有走過去探過,單車?應該是可以過去啦』
不像一般人對車人入山的質疑,沈叔的堅定語氣不外乎是最佳的強心劑。還有什麼比由坍方見證者親自跟你保證還要具說服力呢。在林務局工作30幾年的沈叔欽佩李源之餘倒也感嘆起來。
『我有一個兒子,今年29歲,但他偏偏是個宅男,這是我人生中最遺撼的事』
宅男一詞對李源不算陌生,畢竟它也陪伴李源多年,但由一位50幾歲的大叔嘴裏說出時下的流行用語,總覺得有些許的時空不對稱感。沈叔熱愛大自然,生活恬靜自得,他不明白山下的七彩霓虹究竟有何吸引力。同輩間的朋友對他說,為什麼我賺的錢是你的好幾倍,但卻不像你這麼快樂自在?也許沈叔預感這樣的生活情境未來將會發生在他兒子身上,故試著努力將他帶入大自然的世界,期能讓他感受不一樣的人生選擇。雖未親自向沈叔問得後續結果,從他的失望落寞的神情,倒也可以嗅得蛛絲馬跡。
「不會啦,我跟他年紀差不多耶,也許有天他會改變」
『你們年紀差不多啊?真的有那可能嗎?』
沈叔長嘆一聲後低頭不語,為了不讓氣氛如此僵化,也為了一解我心中的問題,我手指著村莊向沈叔尋找答案。哦!那是原住民布農族的村落,叫羅娜。由左至右分別是新鄉、羅娜、久美、望鄉與同富。原住民朋友很聰明,在日據時代選地時就懂得選在山上的台地,後來進駐的平地人選擇居住在陳有蘭溪二側,一旦豪雨來襲總是溪旁的村落受到波及,山上的台地可是一點都沒受到影響。16.8K的坍方就快到了,我先騎去那邊等你,你再慢慢跟上來吧。望著山下的的布農台地久久,想像阿里山山脈如守護神般地姿態出現眼前,受到山神保護的心情感受似乎也隱約得到同理,山神是存在人心的吧,只要你願意相信。
抵逹16.8K時,沈叔早已泡好熱茶坐在林道上等著我到來,身後的坍方神似二年前在大雪山230林道上遇到的坍方模樣,當年三人接力才得以順利通過的坍方,如今雖只剩我一人,面對這樣坍方倒也不覺恐懼,只要抱著對山林敬畏的心態,我想山神會允許我通行。接過沈叔手中的熱茶才知茶水早已變涼,不禁不好意思地跟沈叔道聲抱歉,讓他在此久等。
過了這個坍方之後,後續路面就被我們整理的差不多了,你可以安心騎到22.7K望鄉工作站,工作站旁有水源,你可以在那邊紮營過夜。等會過了18K不久,你會看到一株神木,它是台灣杉喔!它的大小在全省台灣杉裏算的上是數一數二,你不會想錯過它的。望鄉工作站往32K工寮的路況極差,你真的想去嗎?那邊有綿延數里的茂密芒草海等著你,就像是在陸上游泳一樣,挺不賴的哦!哈哈。好啦!時候不早了,你該繼續你的旅行了,祝你平安順利,別太勉強自己,我得下山了,就這樣吧。
山人就是山人,聽著沈叔眉飛色舞地描述山裏的點滴,心裏對於接下來的旅程更加期待。目送沈叔離去時的背影,我心想真希望他的宅男兒子可以看到沈叔此時快活自得的神氣模樣,這也是一種不錯的生活選擇啊。
靜默片刻將情緒整理後,一個人的山林之旅正式展開。將馬鞍袋卸下,先將單車扛過去,再回來拿取馬鞍袋。坍方上的踏點鬆軟不穩定,身體重心儘可能地倚著坍方一步一步穩著步伐踩過。通行的實際時間雖然不長,心理負荷的壓力可不輕鬆。16.8K的坍方點總算越過,心裏感激山神保祐外,右手也緊握拳頭給自己一個無聲的加油打氣。往前騎行不久,第二個坍方出現時,複雜情緒湧現的當下,細雨也戲劇般地下了起來。事實上從16.8K開始直到18K,路上約略遇到4-6個坍方地型,與沈叔描述的路況相去甚遠。九個小時的活動時間,抱著狼狽身軀總算抵逹海拔2300公尺,22.7K望鄉工作站,西邊的天空已漸漸暈出橘紅暮色,氣溫也明顯地降了下來。在最短的時間內將營帳安置於鐵皮屋頂下方,換掉身上溼透的衣物,不待天色轉黑,早早鑽進溫暖的睡袋,自行宣告一天的結束。
山林的寂靜於黑夜降臨時加倍寂寥,帳外不時傳來不明生物翻動行李的聲音,想像力於黑夜更加放肆無忌,外頭的一切似乎什麼都有可能。蜷窩在暖呼的睡袋內,只能逼迫自己早早入眠,制止恐懼感爬上心頭。午夜,禁不住肚子受餓的生理需求,步出帳外生火煮食,天上掛滿繁星讓我看得直發楞,偶有流星劃過天際時,郡大山林裏的生物們應該都可聽到男子的驚呼叫聲,這一晚的泡麵隔外好吃。
奕日,換上輕裝準備前往32K處的登山口,昨天的坍方路況已將體能耗去大半,原定順登郡大山的計劃決定取消。一想到回程還需通過那數道坍方,此刻心情怎麼也放鬆不下。附著於芒草上的點點朝露應該就是構成芒草海的主因吧,果然騎乘於芒草海裏不久,全身衣物又是一陣溼透。從22.7K望鄉工作站開始,路況的惡劣程度隨著愈加接近32K愈加難以通行,連輕裝的單車騎乘都困難重重。幾段之字緩坡繞行後,天空的視野闊展開來,高海拔的天空晶透湛藍,越過了阿里山山脈,越過了南投、雲林。我看見了天空與大地的夾心餡 - 台灣海峽。
林道最後2公里的路段幾乎無法騎乘,所幸邊推著單車邊望著北邊西巒大山,金子山,清水山的稜線而行,抵逹32K時心情並無太大起伏,此地海拔約2820公尺,記憶中只有騎乘能高西段上到中央山脈稜線時有逹到這樣的高度,望著郡大山的登山口路標滿足一笑,我轉身躍上鐵馬繼續我未完成的32K旅程。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