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2/12

雲雲朵朵‧郡大林道

清晨五點從水里開車前往信義,隨著日出光芒漸漸增強,天空色調由黑轉藍,台21線上東西二側的黑色山形一一現了模樣。對於自己前往郡大林道的理由,純然只因一幅網路上見到的風景畫面令我著迷,而在柯羅莎颱風離開台灣僅一周仍願意前往的舉動有時不禁納悶,但觀察心情上的冷靜自得與以往騎乘前的感覺如出一徹,隨著愈接近郡大檢查哨,先前的疑惑也逐漸淡去,單純的動機也許正是此行得以順利進行的主因之一吧。


駛上了陳有蘭溪橋,橋中央的左側分道連結著十八重溪橋,郡大檢查哨就立在十八重溪橋南側,見證著十八重溪由東側山谷流出匯入陳有蘭溪。原以為颱風剛過不久的溪流樣貌應是滿水位的單一霧白色調,眼下的溪流水位低於泥沙河床,淤積溪底的泥沙受到溪水的沖積形成一塊塊的獨立個體,將溪水分成若干支流零散破碎地流著。夾雜黑色泥沙的溪水顏色混濁不清,從十八重溪到陳有蘭溪橋皆然,不知流到哪兒才可以恢復他們原本通透潔白的模樣。


車子於六點順利抵逹郡大檢查哨,行前來電確認只要事先申請好甲種入山證明即可放行,但與當日職班員警詢問時得到的卻是意外的回應。


『要上山?怎麼可能?山上有落石,林道16K有坍方連人都過不去的。』


『誰跟你說可以上去的?昨天你有打電話來問?不可能啦!』


劇情的發展正如友人宋哥所預言,李源年初騎乘七彩湖時,手持甲種入山證明也在二分所檢查哨遇到一樣的狀況。再次遇著雖不意外,心裏的無奈還是浮了上來。心想也許對於旅人來說,偶遇的不順利關卡也是累積經驗的必要過程吧。


「警察大哥,那還是讓我騎看看好嗎?要是16K過不去,我就下山。」


「如果過的去,我到了紮營點再打電話跟您回報。」


電動鐵門喀軋聲緩緩響起取代回應,慶幸年初七彩湖行的惡夢不再延續,通往郡大林道的入口就在眼前。跟員警感謝道別後,帶著還在沉睡的小腿肌騎進郡大林道。


根據記錄,郡大林道0K到14K全為柏油或水泥路面,一般車友都開車到14K處,再換上單車往32K的郡大山登山口前進。若想順登郡大山者,則可能以22.7K的望鄉工作站為中繼點在此紮營一晚,再輕裝前往登山口。也許颱風過後山林景像必有一番改變的印象深植,一開始就打算從0K處騎著單車前往,畢竟遇到尷尬地型時的處置,單車要比其他交通工具靈活許多。


進入林道後,隔著十八重溪,北邊的西巒大山山群聳立眼前,巨大的山形不禁讓人多望幾眼,數道白涓從山上湧下流入十八重溪,只見白涓於山間躍動的身影,順著地勢改變,劃出一道道迷人曲線。山谷間迴盪著盡是十八重溪溪水的哄隆聲,相較之下的白涓,只能見其流動身軀,聲音的存在大概僅限於旅人腦海的想像中。


林道緩坡而上,沿途都可看見颱風造訪後的痕跡。倒木、落石、灑滿地面的松葉厚厚一層,單車騎經時發出細微的札札聲。9.8K處見及一處坍方將路面覆蓋起來,只剩左側山崖邊有一明顯人為清出的小道,汽車只能行車至此了。原以為第一眼見及的坍方會是在16K處,如今提早見到了坍方,雖然不至於影響車人的行進,但卻擔心起16K的坍方模樣,是否正如員警所說,連人都無法通行。回想自己幾回的山林騎乘經歷,深知人與單車的走訪範圍是超出一般人的想像,但「只要你認為它是條路,它就是條路」的觀念成立在人也可以通行的原則下,若連人都無法順利通行,也難怪我開始憂心起16K的坍方。


14K位處一個之字型陡坡上,至此郡大林道即恢復文明馴化前的原始面貌,路面不再是平穩好騎的水泥地表,亂石堆積的凹凸地貌突兀地滿佈眼前,車人驚訝的表情於一接觸亂石路面後立即浮現,林道右側雜草叢堆隨風搖擺的模樣,彷彿是藏身其中的14K告示牌發出的竊笑使然。
此行使用貨架加馬鞍袋的組合,身上掛載著30L的背包。原是為了減輕背部受力所採用的策略,沒想到頭輕尾重的車身在這樣的路面騎來格外吃力。騎行在不穩定的亂石堆中,後輪打滑的次數已多到數不清。高度已爬升至1800公尺,位於西側的阿里山山脈南北縱貫的美麗稜線展示在眼前,順著山谷間的間隙下望,密集的村莊建物與呈放散狀的綠黃稻田構成的風景即是李源期望已久的畫面。發現風景確實確存在於林道上的興奮幾乎讓我忘記16K的坍方即在前方不遠處,只是反覆地在林道上徘徊取景,開心地記錄此刻愉悅心情。突來其來的排氣管聲響大作,我驚訝地回過神來,望著應該沒有人會出現的郡大林道前段。任職於林務局的沈叔騎著檔車緩緩接近,臉上帶著的微笑面容告訴我,他知道上來會遇到人,所以表情不若李源這般吃驚訝異。


『我聽檢查哨的員警說今天有人上山,想不到真的有啊!』


『只有你一個人上山啊?怎不找個伴一塊』


『我是上來查看路況,準備回報局裏,到時由局裏評估是否發包請廠商來清除不良路況』
『16.8K那個坍方很大哦! 不過我有走過去探過,單車?應該是可以過去啦』


不像一般人對車人入山的質疑,沈叔的堅定語氣不外乎是最佳的強心劑。還有什麼比由坍方見證者親自跟你保證還要具說服力呢。在林務局工作30幾年的沈叔欽佩李源之餘倒也感嘆起來。


『我有一個兒子,今年29歲,但他偏偏是個宅男,這是我人生中最遺撼的事』


宅男一詞對李源不算陌生,畢竟它也陪伴李源多年,但由一位50幾歲的大叔嘴裏說出時下的流行用語,總覺得有些許的時空不對稱感。沈叔熱愛大自然,生活恬靜自得,他不明白山下的七彩霓虹究竟有何吸引力。同輩間的朋友對他說,為什麼我賺的錢是你的好幾倍,但卻不像你這麼快樂自在?也許沈叔預感這樣的生活情境未來將會發生在他兒子身上,故試著努力將他帶入大自然的世界,期能讓他感受不一樣的人生選擇。雖未親自向沈叔問得後續結果,從他的失望落寞的神情,倒也可以嗅得蛛絲馬跡。


「不會啦,我跟他年紀差不多耶,也許有天他會改變」


『你們年紀差不多啊?真的有那可能嗎?』


沈叔長嘆一聲後低頭不語,為了不讓氣氛如此僵化,也為了一解我心中的問題,我手指著村莊向沈叔尋找答案。哦!那是原住民布農族的村落,叫羅娜。由左至右分別是新鄉、羅娜、久美、望鄉與同富。原住民朋友很聰明,在日據時代選地時就懂得選在山上的台地,後來進駐的平地人選擇居住在陳有蘭溪二側,一旦豪雨來襲總是溪旁的村落受到波及,山上的台地可是一點都沒受到影響。16.8K的坍方就快到了,我先騎去那邊等你,你再慢慢跟上來吧。望著山下的的布農台地久久,想像阿里山山脈如守護神般地姿態出現眼前,受到山神保護的心情感受似乎也隱約得到同理,山神是存在人心的吧,只要你願意相信。


抵逹16.8K時,沈叔早已泡好熱茶坐在林道上等著我到來,身後的坍方神似二年前在大雪山230林道上遇到的坍方模樣,當年三人接力才得以順利通過的坍方,如今雖只剩我一人,面對這樣坍方倒也不覺恐懼,只要抱著對山林敬畏的心態,我想山神會允許我通行。接過沈叔手中的熱茶才知茶水早已變涼,不禁不好意思地跟沈叔道聲抱歉,讓他在此久等。


過了這個坍方之後,後續路面就被我們整理的差不多了,你可以安心騎到22.7K望鄉工作站,工作站旁有水源,你可以在那邊紮營過夜。等會過了18K不久,你會看到一株神木,它是台灣杉喔!它的大小在全省台灣杉裏算的上是數一數二,你不會想錯過它的。望鄉工作站往32K工寮的路況極差,你真的想去嗎?那邊有綿延數里的茂密芒草海等著你,就像是在陸上游泳一樣,挺不賴的哦!哈哈。好啦!時候不早了,你該繼續你的旅行了,祝你平安順利,別太勉強自己,我得下山了,就這樣吧。


山人就是山人,聽著沈叔眉飛色舞地描述山裏的點滴,心裏對於接下來的旅程更加期待。目送沈叔離去時的背影,我心想真希望他的宅男兒子可以看到沈叔此時快活自得的神氣模樣,這也是一種不錯的生活選擇啊。


靜默片刻將情緒整理後,一個人的山林之旅正式展開。將馬鞍袋卸下,先將單車扛過去,再回來拿取馬鞍袋。坍方上的踏點鬆軟不穩定,身體重心儘可能地倚著坍方一步一步穩著步伐踩過。通行的實際時間雖然不長,心理負荷的壓力可不輕鬆。16.8K的坍方點總算越過,心裏感激山神保祐外,右手也緊握拳頭給自己一個無聲的加油打氣。往前騎行不久,第二個坍方出現時,複雜情緒湧現的當下,細雨也戲劇般地下了起來。事實上從16.8K開始直到18K,路上約略遇到4-6個坍方地型,與沈叔描述的路況相去甚遠。九個小時的活動時間,抱著狼狽身軀總算抵逹海拔2300公尺,22.7K望鄉工作站,西邊的天空已漸漸暈出橘紅暮色,氣溫也明顯地降了下來。在最短的時間內將營帳安置於鐵皮屋頂下方,換掉身上溼透的衣物,不待天色轉黑,早早鑽進溫暖的睡袋,自行宣告一天的結束。


山林的寂靜於黑夜降臨時加倍寂寥,帳外不時傳來不明生物翻動行李的聲音,想像力於黑夜更加放肆無忌,外頭的一切似乎什麼都有可能。蜷窩在暖呼的睡袋內,只能逼迫自己早早入眠,制止恐懼感爬上心頭。午夜,禁不住肚子受餓的生理需求,步出帳外生火煮食,天上掛滿繁星讓我看得直發楞,偶有流星劃過天際時,郡大山林裏的生物們應該都可聽到男子的驚呼叫聲,這一晚的泡麵隔外好吃。


奕日,換上輕裝準備前往32K處的登山口,昨天的坍方路況已將體能耗去大半,原定順登郡大山的計劃決定取消。一想到回程還需通過那數道坍方,此刻心情怎麼也放鬆不下。附著於芒草上的點點朝露應該就是構成芒草海的主因吧,果然騎乘於芒草海裏不久,全身衣物又是一陣溼透。從22.7K望鄉工作站開始,路況的惡劣程度隨著愈加接近32K愈加難以通行,連輕裝的單車騎乘都困難重重。幾段之字緩坡繞行後,天空的視野闊展開來,高海拔的天空晶透湛藍,越過了阿里山山脈,越過了南投、雲林。我看見了天空與大地的夾心餡 - 台灣海峽。


林道最後2公里的路段幾乎無法騎乘,所幸邊推著單車邊望著北邊西巒大山,金子山,清水山的稜線而行,抵逹32K時心情並無太大起伏,此地海拔約2820公尺,記憶中只有騎乘能高西段上到中央山脈稜線時有逹到這樣的高度,望著郡大山的登山口路標滿足一笑,我轉身躍上鐵馬繼續我未完成的32K旅程。


...End

2008/01/18

台灣亞馬遜‧哈盆越嶺

眼前的地貌頓時和緩開展,雙腳彷彿想確認什麼似的,在平坦的草皮上無意識地來回踩踏。

「我們真的到了福山植物園了嗎?」

或許在心裏已經問過自己多遍,問句從口中抛出時自然地就加上了真的二字。身後的樹哥見了眼前的明亮草地,眼神閃過的疑惑倒也真實地表現出懷疑態度,畢竟這趟翻山越嶺的路徑我們「騎」的格外辛苦,身體記憶的酸痛與疲憊仍持續運行著,一個未在心理準備下所能接受的畫面突然出現時,二人只能站在原地頻頻看著眼前天堂般的路徑與身後地獄般的來時路。不久,交談聲音漸漸傳入耳中,楜模直至清楚,一群休閒扮樣的遊客們走過眼前後,我們才願意露出越嶺成功的笑容。

『終於可以騎車囉!』,樹哥打趣地說。

是啊,終於可以騎車囉。不過這裏是單車旅行的起點還是終點,坦白說我有點迷惑了。哈盆越嶺,山人與車人角色再次地緊密結合,笑笑地想著,未來可以騎的更遠了。

對於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又來到烏來山區,不禁讓我想著是否有股無形的力量緩緩推著我前來。楠溪林道騎乘時,認識了居住在台北的山友YAP,若非她的穿針引線台北宜蘭二地接駁,哈盆越嶺一行絕對無法如此順利完騎,明知行程頗為艱辛卻還是前來圓哈盆夢的樹哥,在越嶺的過程中反而扮演先鋒角色協助李源諸多。樹哥與YAP雖是初次見面,卻有默契地一致口徑打趣認為李源不是瘋子就是傻瓜,想親眼目睹這位瘋子傻瓜如何在山林間騎乘的好奇心使然,也許這正是他們前來哈盆的初衷吧。

「專心做自己,全世界就會聯合起來幫你。」,幾年前從閱讀中得到的文字活生生地將實例攤在眼前,現在對此句所含藏的意義更能理解也更加深信不疑。

為了減少南北接駁的時間,此回北上選擇搭乘高鐵前往台北。即便是再不起眼的人,重裝大背包與攜車袋的妝扮下,車人依舊是容易吸引目光的焦點,初次單車上高鐵的心情格外緊張,所幸過程十分順利,或許是新興事業體下的高寬容度服務表現,或許是高票價換來的硬體放置空間,相較於火車與客運的接駁,單車與高鐵的結合的確也是值得嘗試的旅行模式。至少高鐵的便利使然,腦海中的北部單車路線們已經開始不安份地搶著毛遂自薦。

騎乘單車拜訪哈盆越嶺道的車友相信不少,但身邊所能取得的資源僅有幾位南部單車前輩的越嶺經驗,跟前輩張顏項請益後發現他們當年的越嶺過程充滿變數,其中最大的風險即是抵逹福山植物園後,面臨事先未申請入園證而可能遭到原路遣返的可能性。

『哈盆越嶺道,只有一成的路徑可以騎乘。』,前輩張顏項苦笑說。

李源雖然未曾騎乘過此越嶺道,但憑著與前輩有多條相同林道的騎乘體驗,同理相信這是一條騎進去就不會想再回頭品嚐的路徑。未追問前輩當年為何不先辦理入園證而願意冒著遣返可能前往哈盆越嶺,單純以為辦好入園證明即可順利通行的開心情緒壓過好奇心,哈盆越嶺道上僅僅一成的騎乘路徑似乎不是重點,腦海裏已經開始神遊古道,滿心期待著哈盆越嶺的到臨。

周五一早,抵逹位於台北縣烏來鄉福山村的哈盆越嶺道起點,出發時在台北市上空見及的陰沉天色到此依舊陰沉,組裝單車整理裝備到一半,綿密雨絲不發出一丁點聲響地悄然落下,依附在身上暈出一塊又一塊的深色水漬。海拔僅有550公尺左右的哈盆入口,不知怎麼回事,天空的灰暗色調,雨中的溼潤空氣味道,連身體感受的冰涼低溫,都像極了曾騎乘過的海拔1600公尺高的霞喀羅越嶺道清泉段入口。越嶺霞喀羅古道的苦哈體驗,事隔10個月多身體仍依舊記得當時感受。一想到是否意謂著二條古道間的相似騎乘,眉頭一皺,舌頭一吐,搖晃著腦袋試圖中斷思緒,畢竟一開始就讓身心察覺到完騎時的氣力散盡卻心靈充實的美妙結果,那還有什麼樂趣可言。

一開始即是水泥砌成的下坡階梯,牽著單車拾梯而下,車輪每一階的落地震盪,讓鏈條發出鏘噹鏘噹的清脆聲響,跟隨在後方以步行方式前進的YAP頻頻搖頭不解,嚷嚷著這怎麼能騎啊?YAP的反應李源一點都不意外,正如同一般人對騎單車的認知一樣,所謂的騎車就是人要能坐在座墊上踩著踏板讓車輪轉動往前。這觀念完全正確無疑,若要更精準地表逹一般人對騎單車的認知,就是要100%可以騎乘的路面才叫騎車。有趣的地方即在「能騎的比例有多少」這件事影響一個人的單車視野,此外當遇到障礙點時,若能嘗試想著「只要帶著單車越過了這個無法騎乘的關卡,接下來的路又可以繼續讓單車帶領我前進了」,你會發現很多原本看不到的單車路徑就會浮現出來,就等著你去造訪。腦海中用來回應 YAP的想法如閃電般來了又走,一時之間無法表逹出來,只好投給YAP一個傻笑後繼續鏘噹鏘噹地前進,所幸,階梯距離不長,熟悉的泥土路面出現,讓車輪穩穩地平貼地面,鏈條也不再發生聲響。

1.8K處,遇見坍方,雖有繩子可供確保,幾處踏點面積狹小不甚安全,只好先將背包揹過坍方後,再回來扛車通過。路面坡度起伏雖不大,但到處可見土壤流失後的石塊與樹根裸露出半個身子散佈在整條古道上,往往踩踏個幾下,車輪一經溼滑的樹根表皮或光滑生苔的石頭,就會造成車輪空轉的打滑現象,徒勞費力的戲碼再再地上演,不久似乎前輩的預言開始生效,我也自然地順著當下環境改變騎乘方式,開始牽著單車向前。

古道大抵順著南勢溪逆流而上,於路途中會依序經過波露溪與露門溪二條溪流,由於行經這二條溪流都有可能涉溪通行,行前找到今年9月份山友走訪此古道的記錄,資料上寫著二溪都有簡易木橋搭設,又冬天屬枯水期,應該可以順利通行。抵逹3.9K的波露溪前,需經過一處陡下溪畔的路段,左手拎著單車,右手緊握前人架設的安全繩索一步一步地半拖半滑移動至溪畔。樹哥與YAP老早就在對岸等候李源多時,瞧見他們赤腳的模樣,我只能心虛地發出微弱的問句,「木橋呢?」。李源當下才回想起今年十月的颱風侵台,沒想到二個月後,波露溪的木橋就已消失不見,連殘骸都不剩。此刻溪水流的理所當然,彷彿木橋不曾出現過。過波露溪後,辛勤下著雨水的天空總算有了回報,滿地的爛泥路面出現眼前。右側山坡下的南勢溪始終保持一定落差的距離時而靜靜時而喧嘩地流動著,熱帶林像的茂密枝條將南勢溪流切成一塊塊的分割畫面,取景不易的環境,所幸收起相機,試圖在腦海裏將眼前片斷的畫面拚湊成一幅溪流全貌。沿途只能偶見楓葉散落路面,見著楓葉的當下往往才意識到要抬頭仰望看看楓樹的存在。

前往露門溪的路徑多處狹窄,右腳踩空早已見怪不怪,幾處平坦可騎乘的地段在安全的考量下還是選擇牽車而過,心裏不禁打趣想著自己在哈盆林道的騎乘可能連一成都不到。露門溪位於7.8K處,從高處望下,只見樹哥正扛著單車涉溪而過,及腰的渡溪畫面讓怕冷的自己反射性地打了個哆嗦。稍早渡過及膝的波露溪,下水不到五秒,冰凍刺骨的感受實在不想再嚐。將車扛至溪畔後,無奈的緩慢動作與無意義的啐念雖然無濟於事,但也僅能以此柔性抗議稍稍喧洩木橋不在的事實。順著露門溪往上遊望去,看見已渡過溪水的YAP向我們揮手,喊著上游的溪流較淺只淹到膝蓋可以從這兒渡溪。正處於溪中的的樹哥呆望著上游良久不發一言,目光與我再次交會時,眼神中看不出一絲的苦惱與不悅,反倒乾脆地說溼都溼了不差再扛我的單車一趟。事後樹哥直言若非與我們一同前來,老早在瞧不見木橋的波露溪畔選擇轉身回去。或許我真是個傻瓜吧,心理明白即便只有我一人前來哈盆越嶺,在評估環境風險後仍有可能繼續前進。

三人順利橫渡這最後的溪流,離今晚紮營的哈盆營地只剩不到3K了,冬季夜色較快降臨,樹哥提醒我要加快腳步前進。過露門溪後,古道上滿是綠意的花草幾乎快將路徑的土黃色彩掩蓋,留心靠近古道上的枝葉上,一隻隻吸血螞蝗挺直著身軀期待著山人走獸的造訪。雖然已刻意小心,最後仍被一隻無聲無息地附上,不禁大讚這奇妙生物的生存本事。哈盆營地位於南勢溪的分支哈盆溪右岸,實際走訪的距離約位處於古道10.2K處,營地海拔約550公尺,一整天的上下騎乘,最後仍回到與入口處相當的海拔高度,想想也頗令人莞爾。

奕日,回到古道9k處,真正的翻山越嶺行程準備上場。YAP循著原路走回,樹哥與我則將扛車陡上翻過至良久山與另一個無名山頭才能接上福山植物園。9K的至良久山登山口與福山植物園在地圖上的直線距離只有2.2K,約略花了3.5至4小時的時間通行,保守判斷全程無法騎乘。一直想體驗扛車滋味的樹哥我想哈盆越嶺的路徑肯定讓他難忘。李源也非真偏愛扛車活動,只是眼前的關卡就是如此,若硬是要以傳統騎車的觀念去與大自然的環境對抗,這才是真正的瘋子傻瓜。順著大地的地理脈絡,用當下最適合的方式去詮釋單車的角色,體會單車與車人融合為一,感受山人亦是車人的心態,哈盆越嶺道當然也是一條單車路徑,且肯定是單車路線中的經典代表。
在樂當傻瓜的前提下,當然。

...End

2007/09/18

綠之細道‧桶後越嶺

又一次旅行的開端,乘著夜行巴士前往行程的起點。雖不是第一次跨越濁水溪前往北邊的國度,騎行終點的蘭陽平原也許正是讓我心情躁動的主因吧。未曾造訪的心態使然,陌生的感覺自然像團薄霧般地擋在面前,心裏期盼的景色總無法明確地看出所然。

『你們...應該是要去環島的吧?』

擋在巴士通道的二人裝備讓往來的乘客非得在此耗上幾秒挪動身驅才得以通過,也許為了不讓其他乘客的焦點注意在他身上,身材微胖的男子向我問起這樣的話題。簡短的一個搖頭微笑回應,加速縮短了男子通行的時間,看見男子失算的慌張通行動作才察覺到自己的失禮,急忙地輕聲道聲抱歉後,下意識地回頭對身旁伙伴做出吐舌動作。伙伴蜷起身驅側著身子倚在窗邊正睡得香甜,不然看到這樣的畫面,想必在燈光昏暗的車內仍可見其爽白牙齒所帶出的笑容。高雄開往台北的夜車正駛於淡水大橋上頭,日昇的時刻將近,天空已不再是一片深藍,不夜台北城的燈火燦爛迷人落在眼前,長距離途程的接駁下,旅人的心情醞釀也總該到個程度了吧。

台北友人Japon如期出現在相約地點,領著小雅與我前往中正紀念堂享用早餐,友人的親切與熱情全展現在豐盛的早餐堆裏,得知等會他得趕著回去上班,蹲坐一旁看著我倆一身旅人的模樣,無奈與羡慕的感受全映在眼裏。小雅與我試著遊說友人請假同騎,得到的只是一次又一次地搖頭,只催著我們快點用餐。告別友人後,順著羅斯福路南行,七點不到的城市周圍已滿佈急促擁擠的氣氛,抬頭望見的水泥建物一片制式冷調,眼前不斷湧現的行人似乎只能約略感受他們的身影變化,待身後一個巴士刺耳喇叭大作,腦海收集的影像又哄聲一散。試著在這樣的環境慢下節奏品味似乎有違它的自然規律,索性改變騎乘節奏,和著城市不同於大自然的特有律動,往城市中心的反方向快速遠離。直到望見新店市附近的山丘地貌,周遭快速流動的影像才慢慢緩下直至清晰。

原本一路平緩的道路進了新店後開始出現上坡路段,下意識地感受我們已經正式離開市區朝著市郊前進。幾名車人陸續出現在道路前方,直覺認定是一同前往桶後林道的車友們,一個興奮念頭起來使勁地踩踏,良久,才發現已身在台九線北宜公路而不自覺,錯過了往烏來的台九甲道路。停下車來重新定位,先前相遇的車人們一一超越,望著他們沉穩踏進的迴轉,才明白他們的旅行目的與我們不同。回頭不久後在台九線左側找到台九甲線的踪跡,台九甲線起點下方的青潭溪由東向西流入新店溪,平靜的水面倒映著周圍綠意滿佈的房舍,站在青潭橋上望著此景,稍早急躁的騎乘節奏似乎得以緩和下來。

又名新烏公路的台九甲線起點為新店市,終點為宜蘭市,全線尚未通車,目前只有新店到烏來孝義村與宜蘭市到員山鄉雙連碑二段道路可供通行,孝義村至雙連碑之間尚末修築,二段道路只能一北一南遙遙相望。新烏公路一路柏油緩坡而上,無風的環境騎乘起來格外燥熱,樹林成蔭路段偶爾涼風吹來,二人才得以開心大嚷享受片刻的清涼。通過龜山里後,南勢溪取代了新店溪,一路陪伴著我們直到烏來。過午不久,一別早上仍有藍天白雲可見的清爽畫面,山區開始下起雷雨,灰濛的天空讓雨水看起來像是著了墨般,將大地染成無生氣的色調。雨後雖未雲破天清,空氣彌漫的溼潤因子,讓接下來的騎乘倒也格外舒適起來。望見紅色烏來觀光大橋現身於前方不遠處時,我們總算抵逹桶後越嶺行程最後的補給站 - 烏來。

刻意選擇周五前來,原自私以為可圖個清靜的烏來獨享,絡驛不絕的遊覽車將遊客們一群一群送進烏來,觀光街上的熱鬧氣氛與柔黃燈光於非假日仍繼續運轉著,也許是長久以來顯少到訪這樣人群匯集的環境,忘卻這本是台灣觀光地區該有的面貌。南勢溪在此一分為二,貫串桶後林道的軸心要角,東西走向的桶後溪總算出現。眼前的觀光街景吸引不了李源目光,過橋後一個小徑左轉,與桶後溪流並肩而行,隨著踏踩的次數增加,四周的鳥啼蟲嗚聲由小至大,模糊直到清晰。文明與自然在此巧妙地做了轉換,一時無法適應的李源還回頭頻望,心裏卻對這神奇的自然變化連連發出讚嘆。抵逹烏玉檢查哨辦理乙種入山證,再前行不久,通過管制汽機車數量的檢查崗哨後,台九甲線的終點孝義也總算抵逹。全長13公里的桶後林道起點告示牌立在一旁,眼前的路徑是再熟悉不過的林道樣貌,綠黃色調的絕佳配對。從南台灣到北台灣,從市區到市郊,先前的動作只為了接駁至此,對於車人們的傻勁有時不禁搖頭苦笑,但一想到桶後林道的路徑總算真實地出現在腳跟前,小腿肌也早已忘了疲憊。

抵逹桶後林道9.5公里處,位於攔沙壩上游不遠處的鞦韆營地時,厚實的烏雲已籠罩整個山區,天色漸漸昏暗釋出藍色微光,順著桶後溪下游山勢望去,僅存的一片橘紅暮色倚在山凹處漸漸消失,黑夜總算來臨。三天二夜的行程,原定計劃紮營在不同樣貌的桶後溪畔,沒想到在美麗的鞦韆營地一待就是二個白天黑夜。第三日準備拔營出發前,還不禁懷疑是否曾在此度過了二日悠閒時光。13公里的桶後林道一路緩坡好騎,從鞦韆營地之後,桶後溪即近距離陪伴在左側,每到溪流和緩地勢平坦之處必有前晚紮營遊客的身影出沒。一路上車人不間斷地出現,從衣著裝備上看來似乎還未碰到同是越嶺打算的車人,騎經身旁見及我倆重裝模樣,幾名車人慢下速度一番打量後才又揚長而去。桶後林道終點處設有水泥路障防止汽機車進入,大半的車人造訪桶後林道至此就是終點所在。林道左側的桶後吊橋下遊客們的嬉笑聲不斷,桶後吊橋上車人們在此休息群聚準備原路折返。望著路障後的碎石OFF-ROAD路徑,周五在烏來觀光街左轉小徑後的心情轉變再次浮現,一層又一層漸進的美妙感受讓我恍然大悟這也許正是桶後越嶺路線迷人所在。小雅見及眼前原始路徑,眼神一別前二日的悠哉模樣,一個笑容掛上後,先行一步往前踏進。

沿途不少人造雨溝橫臥,若無絕佳騎乘巧勁通行,不妨下馬跨越圖個安心。經過一個視野開闊路段,溪流折彎繞道的山壁下,體型碩大的苦花魚正在碧綠深潭中舞動漫妙身軀,翻身露出銀白肚皮時發出的點點星光不禁令我們看的目炫。過了大礁溪登山口暫別桶後溪流,美麗的柳杉林群座落眼前視野可及之處,溼潤水氣滿佈大地,一個長氣吸吐,肺部好不清涼。騎行至小礁溪登山口後,推扛車路線總算登場,也許車人重裝越嶺的傻勁搏得山友們的賞識,過程中不斷給與協助與鼓勵,我們才得以順利通行。上了鞍部即為桶後越嶺最高點,至此下坡往東穿越雪山山脈,蘭陽平原的模樣總算出現,儘管山下空氣一片灰濛,仍不掩心中越嶺成功到逹另一國度的興奮。行前心裏期盼見及的畫面總算一探,車人的思緒也早已開始在下一條路徑裏流轉盤算。

2007/07/17

未境之旅‧石山林道

無雲的寶藍天帳,渾圓的月娘高掛天際,遍循不著城市裏的懸浮粒子,月娘的光線大落落地灑在城市裏,大地彷彿披著一件銀色衣裳。邊角微微發亮的建築物一層疊著一層,從車窗外望的景象立體鮮明,小心翼翼地呼著鼻息,深怕一個長呼氣息在車窗上凝結出的霧氣會中斷這幅美麗的夜色。若不是實際看到這樣迷人景色,我的情緒應該還陷在臨時處理公事差點導致無法成行的鬱悶氛圍裏吧。因現實而中斷旅程的日子總有一天會出現在眼前,令人無奈的情緒似又緩緩昇上心頭,只好盯著美麗月娘,期能暫忘這不快意念。

周五夜晚車子急駛於國道10號上,小雅與我坐在後座只有偶而穿插幾次的交談,相較於前座二名友人的輕鬆談天模樣,倒也明確分辨車內四人誰是扮演此行的旅人角色。台28線道穿過新威後變身為台27甲線道,左倚著火炎山山脈向北方延伸。右窗外快速流動的黑色枝條應該就是豔紫荊的身影吧,不知今年的花況如何。眼前閃過的景象只有單純的明暗色調,光與影不斷交錯的構圖,看在曾經到訪的旅人眼裏,黑夜裏的景物如白日般依舊。不斷觀察身旁事物的當下,才發現心情不自覺中已平靜無漪,我想我已經準備好了未來二日的騎乘心情,不知身旁的伙伴,妳準備好了嗎?

翌日清晨,六龜國中操場上的跑步聲不間斷地傳入帳篷內,身旁的伙伴早已不見人影,起身盤坐呆望著帳外的世界,晨跑的六龜鄉民們經過帳篷時刻意慢下腳步往帳內一探究竟的動作讓我笑了起來。步出帳外向鄉民們道聲早安,換來的自然是親切的笑容與靦腆的點頭動作。天空滿佈著蒼白氣息,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看來還是得上了路後才能慢慢感受。告別了校工大叔,我倆總算換上車人的姿態,躍上單車踏往石山秀湖的路徑。座落在溪南山與石山間,海拔2300公尺的高山湖泊石山秀湖一直是李源想拜訪的高山湖泊之一。也許二年前親臨小鬼湖的感動在心裏產生了微妙效應,靜靜躺於群山間的湖泊總是吸引著李源前去一探。

全長137公里,源自中央山脈八通關山一帶的荖濃溪水正在六龜大橋下潺潺南行,他們的旅程終點即將抵逹,由高屏交界出海,隱入台灣海峽。而我們的旅程才即將開始,順著荖濃溪林道緩緩爬昇,前往20公里遠,海拔1500公尺的藤枝。一年前,李源曾造訪此林道,當年海棠颱風造成的傷害猶在,如令再訪,林道全段良好直通藤枝森林遊樂區。去年底,藤枝森林遊樂區重新開放,莫怪一早的騎乘,往來的車輛已是去年造訪的數倍。騎至林道展望良好之處,山下東溪大橋的全紅身影,在一片青綠色調的六龜大地顯得隔外鮮明,昨晚相遇的火炎山脈橫臥在視角的上方,山脈下的點點白色建築裏,六龜國中正隱藏在裏頭,順著東溪大橋往火炎山脈構圖,一張無邊界的宜人風景照片就這麼刻印在腦海裏。

也許是與李源第一次相約騎乘,小雅低調維持在二個車身後的騎乘反而顯出她的不低調。究竟李源帶給其他車人是什麼樣的感覺才會讓第一次與我同騎的人如此戰戰競競。心裏念頭一閃,我決定嘗試打亂女孩原先計劃好的節奏,倒也不是淘氣意念的興起,只是覺得這樣的嘗試,二人的騎乘節奏才能更加合調。

「嘿!小雅,你可以騎在我前面沒有關係,我會跟上的。」

停車休息時,冷不防地我脫出這樣的字句,女孩眼神閃過一絲驚訝後,猛搖著頭微笑不語。
「嗯!應該心裏產生些變化了吧!」,心裏一點小小得意情緒莫名地湧現,待繼續上路時我才對自己的舉動不好意思起來。

順著座落在右側山谷下,與荖濃溪林道平行的邦腹北溪緩緩而上,不知是否因高度的緩增而與太陽的距離更加靠近,身體感受的燥熱不適從出現開始後就不停地騷動著,前方陡坡無法加劇肢體的苦痛,因為目光早已落在陡坡身後那一片林蔭下的平坦柏油路面。將單車與身上的裝備一一解除,趴地一聲往微溫柏油路面一躺,舒服的好感從背部暖暖擴散,微風從路的上頭沿著地表吹來,像絲巾般的輕柔觸感拂過全身,這一躺,就開心地不想移動身驅。站在身後多時等不到李源起身繼續騎乘的小雅,最後也嘗試著躺下身來,不久,空氣裏傳來一陣輕笑,原來是女孩的笑聲。一隻老鷹在天空已盤旋多時,透過它雙眼看到的大概是二個在山林裏望著天空露出傻傻笑容的奇怪生物吧。望著天上老鷹的悠哉舞姿,我心想著二人的騎乘節奏總算一致。

荖濃溪林道止於20公里處,至此分成二條林道,往東的石山林道與往南的出雲山林道。一年前李源也曾騎著單車進入石山林道一探,林道9公里處的大坍方將送至山下村裏的水源完全中斷,也許這也是當年藤枝遊樂區休園的原因之一吧。抵逹預定的紮營點時,藍紫夜色已漸露跡象,日光的身影尚未消失於地平線的一頭,點點繁星已迫不及待地高掛在天空上。女孩若有所思的表情全掛在臉上,20公里的柏油路面與處處人煙的荖濃溪林道顯然無法讓她腦海深刻記錄。

「別擔心! 精彩的行程明天才正式開始。」

迴盪山谷間的輕脆鳥聲不間斷地傳入耳中,睜開雙眼,從外頭透進帳內的天光發散開來,似霧般的藍色光影靜靜地環繞在身旁。帳外的冷洌空氣在打開帳門後,不著痕跡地傾瀉進來。身體打個哆嗦後,才意識到這就是台灣典型的山林溼冷環境。空氣中滿佈著水氣,呼吸起來隔外清爽,當日光的金黃身影出現在遠處群山間時,周遭的空氣裏才漸漸感受不到水氣的存在。怕冷的小雅渡過難熬的一晚,此刻日光的出現,相信讓她心情平穩許多吧。是什麼樣的信念支持著女孩願意經歷這樣的苦旅,我不禁在心裏好奇地打量起來。

通過出雲山管制站,入口鐵門吭噹一聲閉關,早起遊客一個個好奇地望著我們。門外的雜吵人聲與門內的無聲林道成了有趣對比,踏上單車才繞過一個轉角處,外頭的文明世界已遠遠被抛在腦後。飛馳在平緩的林道上,冠羽畫眉發出可愛的「吐..吐..吐米酒」聲音一路陪伴。當美麗的柳杉群現身在眼前時,女孩停下車來望的出神,昨晚若有所思的神情不再,燦爛笑容總算理直氣壯地掛在臉上。也許是拜坍方所賜,顯少人進入的石山林道生態豐富,去年在林道上偶遇的藍腹鷴身影至今仍留在腦海中,原抱著再次相遇藍腹鷴的期待心情騎乘於林道上,一個左彎之後,一隻在林道上喝水的山羌立即映入眼簾,未待李源反應,山羌一個弓步彈跳,在空中劃出道弧線後,沿著陡陗山坡急奔而下。看在李源眼裏,只有一團棕色身影在山坡裏快速變換位置,除了睜眼張口發楞,當下李源無法做出任何反應,直到小雅騎到身旁時,我才興奮地大叫起來。續行於林道上,親眼見著山羌的興奮心情未退,山坡下傳來的陣陣低沉山豬吼叫才將李源的思緒拉回,專心於林道騎乘。不久林道9公里處的大坍方出現,一年後再訪坍方,眼前的畫面依舊,差別在於此回的心情已做好高繞準備。

『李源,我怎沒看到扛車的路徑?』

行前曾與小雅討論此行坍方環境,當小雅在現地提出疑問時,我望著小雅身後,位於林道左側沿著山壁陡上的高繞路徑微笑不語,心想著車人的視野果然還是得透過再再的經歷才得以看得更多的細節。

『只要你覺得它是條路,它就是條路。』,長鬃山羊車隊阿桂大哥的話語又再次在耳邊迴盪著。
待小雅查覺李源詭異的笑容,沿著李源的視線見著所謂的扛車路徑時,當下只能攤著手搖頭苦笑投降。扛車高繞自然不是輕鬆愉快之事,但若是必經過程,李源倒也不曾發出怨言。因為期待看到想看畫面的心情早已越過坍方,在前方等著與我會合。決定不扛車的小雅,以登山客的健行姿態默默跟隨在身後。車人與山人的定義在此刻早已融合為一,我即是車人也是山人,也許正因為早有這樣的心情領悟,大自然才會願意帶領著我看到它更深層的一面吧。

將車扛到坍方的高點後,望著接下來的未知橫渡坍方路段,李源決定與小雅用步行的方式前進。決定步行探路的當下,心裏也察查到若無法與單車一同前進,此行恐怕無法到逹石山秀湖的事實。橫渡路段幾處驚險不已,即便以山人的姿態通行也是得萬分注意。當雙腳正式踏回石山林道時,心情十分坦然,有無接近石山秀湖在此回似乎已經不這麼重要了,因為記憶中的坍方處已連結起來。

「下次就會連同單車與石山秀湖見面了。」,我堅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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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5/15

最後的海岸泉‧台26

夜裏,紅色閃燈的眨眼動作顯得格外惑人,一亮一滅的光暈舞動,看在枋寮十字路口前等待綠燈的駕駛眼裏,不知是怎樣的感覺,是像我一樣嗎?面無表情卻望的出神。下了國道三號南田交流道後,就一直跟在紅色閃燈的車後行進,光源來自於裝載於汽車上方的單車後座,相較於白日,夜裏的顏色要來的單純許多,無需花費心思,只要跟隨著黑夜裏的閃爍紅色車尾燈,今晚就可以順利抵逹目的地,位於恆春半島的滿洲鄉。周四晚間馬克褚大哥來電邀我一同前往騎乘台26線尚未修築的二段海岸線。不久前李源才拜訪了其中一段,原以為短時間內不會再與這個地方相遇,想不到數日後又聽到褚大哥提及,心想真是註定的安排啊。

省道台26線,起點位於枋山鄉楓港,途經恆春鎮、墾丁、鵝鑾鼻、佳樂水、終止於逹仁鄉安朔村,順著台26線繞行,整座恆春半島的輪廓即被描繪出來。目前台26線尚有二處未被修築,一段是南田村到旭海海岸線,另一段是港仔到佳樂水海岸線,說這二段為台灣最後的海岸線實不為過。攤開台灣地圖一覽,全島海岸線只剩這二段未有公路通過。目前南田村到旭海段已經進行修築作業,相信港仔到佳樂水段的修築與否也只是時間上的問題,「全島海岸公路串聯完成」,這樣的字眼或許對某些人而言深具意義,亦或征服自然只是純然人性的本質。

抵逹滿洲鄉時,已經接近午夜,將二人的車子停放在滿洲鄉公所後方的停車場,快速地紮起營帳安置好單車裝備,明早希望在六點前開車抵逹我們的單車出發起點,南迴公路上的壽卡。雖然與褚大哥相識許久,一同出遊共騎這倒是頭一遭,心情上自然興奮期待不少,不過也許是車人經驗上的直覺,做了幾次簡短交談後,我們立即準備就寢,因為明日的行程將不會是這麼容易造訪。

比預計時間晚了半小時,六點半我們開車抵逹壽卡。只花了十分鐘左右,我倆已裝理好裝備,躍上單車,開始從南迴公路最高點壽卡往東滑向逹仁鄉的南田村。僅相差一個月份來訪,此回的南迴公路上已開滿油桐花,褚大哥騎的飛快,似乎沒有發現油桐的存在。五月雪悄悄地在四月天於南迴公路上飄落著,索性停下車,蹲在山溝旁欣賞這美麗的五月雪花,過往的車輛試圖慢下車速,搖下車窗好奇地看著李源蹲在路旁為何,等到他們驚喜查覺眼前的美景之時,後方車輛不耐煩地發出刺耳噪音,意猶未盡的車主才悻悻然地關上車窗加速上路。從南迴公路轉進通往南田村的叉路小徑不久後,陽光破雲而出,在海面上映出一道金黃光鏡,褚大哥與我有默契地慢下踩踏節奏,靜靜地欣賞大自然一早帶來的神奇禮物。

『少年仔,前面沒有路了哦!』

只要進入南田村,好心的村民們就會提醒你前方沒有路徑通往旭海。如同一般人對車人的印象,單車應該就是騎在有路的地方,若是回答將高繞通往旭海,換得的絕對是一副看到怪人的不可思議表情。南田旭海段的施工情形似乎更加深入,施工路段已經無法通行四輪汽車,也許再過些日子就連單車也無法進入了吧。

通過施工路線不久,開始推著單車沿著海邊南田石灘往南,遠方海岬處的觀音鼻已佇立在那等候多時,鼻一字為早期台灣舊有使用地名,凡山稜位處海岬處即稱為鼻。日覆一日,海邊的南田石隨著海浪的拍打推擠,吟唱著美妙的摳摟摳摟歌曲,褚大哥試圖騎行於石灘之上,但想在碩大圓渾的南田石上找到絕佳騎乘路徑似乎除了車人的騎乘技巧外還得靠些好運氣。南田旭海段海岸線,古稱阿朗壹古道,是早年先民由恆春半島通往東台灣的主要路徑,觀音鼻下方礁石零星散佈,據說當海水退潮時,可以以跳石姿態穿越觀音鼻。潮汐的漲落自然不是我們能夠掌握,選擇扛車高繞雖然不是最輕鬆的方式,但此時也是人車唯一能安全通行的最佳路徑。高繞地段陡度約50至60度,沿路設有繩索輔助攀爬,若臂力不足無法單手扛車單手抓繩高繞,準備尼龍繩快扣將單車揹於身後,空出雙手拉繩也是車人遇到高繞路線的方便技巧。扛車高繞對於褚大哥與我已是司空見慣之事,幾口大氣一吸一吐,我們已經順利抵逹高點。

『李源,快看!』

順著褚大哥的手勢指引,就在觀音鼻的下方,日光灑在海面上暈出漸層蔚藍,遠處海平面映照著從天空傳來的不同光階忽明忽暗,五隻白羽飛鳥伏貼著海面低空飛行朝台東的方向緩緩移動。眼前的情景像是幅動態的畫作,每一個眨眼之後即是一幅新的作品呈現,著實教人難以將目光轉移。

越過觀音鼻,海邊不再是南田石灘為主的海岸,愈往旭海方向前進,砂岸成了海邊主角,推行不久後,即可接上椰林小徑前往旭海。台26線柏油路面此時總算現出身影,跨足於旭海於港仔之間。往南方海岸線望去,遠方岬灣處似乎可以看到一層奶黃色塗料抺在山腳下,那正是我們下一個目的地,位於港仔的九棚沙漠。

進入旭海段的台26線後,恆春半島的風土氣味完全散播開來,螫人日光、蔚藍海洋、溫暖和風、茂密林投。偶見機靈山猴穿梭於林投樹叢發出吱叫聲響,一群又一群的憨厚水牛在路旁悠哉吃草,看到二名車人接近時,震地開溜的踏蹄脈衝從柏油路面傳到車體,從空氣盪入耳膜,最後合流於心口,一次感動的傳導過程似乎就在眼前發生。

台26線到了港仔一帶即消失不見,彷彿隱沒在九棚沙漠裏。目前僅有縣道200可從港仔循著山路進入滿洲鄉,再續接縣道200甲,才能重新接上佳樂水段的台26線。九棚沙漠就在眼前卻找不到入口,往村內巷道漫騎。最後遇到好心村民的引導才發現通往九棚的小徑就在村民的住家門口。試圖在鬆軟的沙上騎乘,一施力,力量立即被吸入沙中,換來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定桿狼狽動作。牽著單車漫步於美麗的沙海之間也許值得細細賞味,但時間選於太陽高掛之際,漫起步來可就格外苦哈。遠處幾台載著遊客的沙灘車在沙漠裏瘋狂嬉鬧著。駛於最前方領著隊伍前進,全身包的密不通風戴著墨鏡的安靜女頭家,在她身上見不著一絲情緒,置身於吵雜車隊裏反而顯的格外鮮明,似乎情緒也被包裹在那身裝扮裏了。離開沙漠地帶,通往南仁村的鄉道屏173線出現在眼前,行前得知高雄大象群單車俱樂部的車友可能前來為我們二人的行程加油打氣,經過半天的折騰騎乘,不免心裏期待著與車友會面時的愉悅心情能舒緩身上的許些疲憊。

以全段海岸線的騎乘來看已約略完成一半。但接下來的路徑才是真正精彩的考驗。從南仁村開始直到鹿寮溪口,沿著海岸線舖著綿延數里的亂石群路段,「這種路徑真的可以騎乘嗎?」的想法出現在每一秒的劇烈彈跳下,身上裝備的負重下拉與單避震車的彈跳回震,讓股間的疼痛感逐漸蔓延,每每想停下腳步休息,望著身影愈縮愈小的褚大哥,只好牙關一咬繼續踩踏。彈跳路段止於鹿寮溪口,至此之後幾乎只能全程扛車通行出風鼻直到終點佳樂水。將車輪卸下綁在背包上,以尼龍繩快扣將單車固定後上肩斜揹,人車合一的「騎乘方式」應該是漫遊於礁石奇岩滿佈的出風鼻段海岸線最佳姿勢。

出風鼻位處南仁村與佳樂水中央位置,從南仁村到佳樂水全長海岸線約略七公里,此段屬於墾丁國家公園管制區,顯少見及人為建物,放眼所及幾乎是大自然原貌景觀。蜂窩岩、豆腐岩、海蝕洞、起起伏伏高低落差頗大的風化砂岩地形不間斷地出現在路徑上。人車合一踩在踏點形狀各異的砂岩上讓行進的節奏更加緩慢,等到發覺四周的顏色變成藍紫色時,才意識到我們已經從白日走到天黑。掛上頭燈不久,黑夜已完全籠罩我們,前方雖已可見到佳樂水的觀景涼亭附近有車燈出沒,終點即在眼前,但愈接近佳樂水,巨岩的數量更加集中,有些地型若無二人合力扛車,恐怕難以通行。巨岩的出現似乎是最後考驗的精心安排,期能將車人們的體能完全榨盡以換來難忘的苦行印象。七點半,歷經十三小時的活動,我們終於踏上佳樂水平坦路面。

呼! 幸會了! 台灣最後的海岸線。

2007/03/22

霞喀羅古道

「對了,晚點要搭夜車上新竹了...明天要去騎車。」

『那你要睡在火車站喔?』

「不用睡了,到新竹火車站是凌晨四點半,一會兒就天亮。」

『這次要騎去哪?』

「新竹的霞喀羅,美麗的賞楓古道。」

「不過天氣不好,別太期望哦。」

『透過你鏡頭出來的,楓葉有沒有很紅,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你拍出了感覺。』


結束與友人的MSN對話,錶上的時間正落在23:00。閤上notebook,用力地伸個懶腰後,卻發現身體其實並沒有疲憊的生理現象,對這無意義的舉動頓時生窘。

「什麼嘛!好像做了白工似的。」,自己不禁笑了起來。

正在床上熟睡的Phoebe似乎被迴盪房間的笑聲吵醒,抱怨地喵了一聲,起身弓弓身體,踏了幾次步伐後原處躺臥下來準備再次進入夢鄉。
等到空間恢復到原有的無聲頻道後,我悄悄地揹上行李,攜著單車,做著往常該做的事,在夜閑人靜的街道上呈現一幅單車旅人的夜行姿態。
接近午夜時分的楠梓火車站,雖然少了白日人車川流喧嘩的氣氛,分散在車站四周的旅人低聲對談,仍讓人意識到這個車站尚未休息。
一人一車一身裝備,在深夜裏活動著,彷彿已無聲地對旁人宣告,這位旅人傾愛夜行的低調。當通過驗票處,站務人員無視旅人笨拙緩慢的通行步伐,將車票交還旅人,眼神立即望向旅人身後的自然動作,讓旅人開心不已。

「也許站務大叔也能體會到單車旅人刻意維持的低調吧。」

『李源,你是幾個人要上去霞喀羅?』

「郭李大哥,只有我,還有一台單車。」

『哦!一個人啊!一個人好!一個人好橋。』

『即使我那群山友不上去,我也會載你上去霞喀羅,就先這樣吧!』

電話裏山友的熱情在此行的開始即注入滿滿溫暖。新竹凌晨的低溫,間歇不止的冰雨已不再令我發顫。陰灰帶點蒼白的天色像極了日前騎乘司馬庫斯時的樣貌。似乎想到了什麼,抬頭望天的嘴角不禁微微拉高,笑著這片只會欺侮意志薄弱人們上山的天空。

拜幾次山林騎乘的經歷,「別以處在文明環境的思考角度來決定山上天氣好壞」這樣的騎乘理念深植在心裏。總得要接近大自然到某個程度,才會有足夠的數據提供給腦袋下逹騎或不騎的指令。這是否就是心智磨鍊後意志力的成長,讓生活在文明世界的自己更加接近大自然,也許行為舉止也因此變得愈來愈自然。

抵逹霞喀羅古道清泉段入口時,約略是早上九點,不少山友早已先行進入古道,從入口處停放的數台車輛便可得知。一步出車外,冷冽的空氣立即迎向面頰,冰涼的接觸感令人心神一振,一緩稍早繞行山路的暈車不適。

入口處無風的木棧道上,雲霧在空中走的悠閒,從山崖下緩緩上捲越過棧道,遇到山壁後再慢慢向左右擴散。也許是認同了眼前即景所展現的悠閒姿態,整理行李,組裝單車的速度也就比平時慢上幾拍。待準備上路之際,入口處只剩我一人,還有那群悠哉悠哉的雲霧伙伴。

『你要騎單車到養老?你確定嗎?』

『好! 那你要加寫家裏的電話跟父母的姓名。』

『今天只有你一個人要在山裏過夜哦!不怕被山魅抓去啊!』

『到了養老,記得打電話回來報個平安,知不知道?』

今早在清泉派出所辦理乙種入山證時,得知今晚似乎只有我一個人在山裏過夜,雖然這是第一次一個人在山裏過夜,但情緒上並沒有太大的起伏,至少恐懼感並沒有出現,這是我最樂見的。不知為何,一進入大自然的世界,整個人就會顯得異常平靜專注,沒有想要從大自然裏得到什麼的拜訪心態反而常常體驗到可以回憶久久的美妙經歷。想著想著,臉上的神情也愉快了起來,警察大哥一臉嚴肅皺眉望著此刻正在傻笑的李源,我想他應該更擔心了吧。

出發不久後,線條柔合的杉林群幾乎滿佈眼前,雲霧在杉林身旁迴盪不散,一付不打算讓日光映入的頑皮模樣,反而讓日光的身影在杉林群間忽明忽暗地閃動著。映入雙眼的畫面如此美麗,竟也忘了繼續騎車,直到身後從霧裏竄出的山友開口向我道早後,才發現自己已神遊許久。

一路上美景不斷,總是騎了一會後就停下車來拍照賞景,雖然是以車人的模樣拜訪古道,但實際經歷下,不禁也在心裏認同了這真是一條適合健行的古道。想必這樣的矛盾感受在日後的騎乘也會遭遇到吧,但我想我仍是會繼續帶著單車一塊走訪。除了懷抱著對台灣路徑的探索興趣,也只是存在著單車是我的伙伴的單純想法吧了。忽然想通什麼的意念轉換十分美妙,讓整個身體輕盈了起來,拎起單車準備出發時,一早連綿不斷的細雨已不見踪影,鬼魅遊盪的雲霧正開始四散逃逸,而金黃陽光總算上場,暖呼呼地照在身上。

過了田村台駐在所,路徑開始陡上,有些路段只能扛車通行,甚至需將背包與單車分別接駁通過。從海拔1700公尺的入口處出發,約3.5公里的距離就會抵逹海拔2000公尺左右的霞喀羅大山登山口。古道在此繞經霞喀羅大山北側越嶺而過,正式穿越五峰鄉進入尖石鄉。看著登山口前山友輕裝上訪三角點而暫置的裝備,突然有股厚重沉悶的感受緩緩盤上心頭。郭李大哥跟其他山友們應該正在三角點上吧,接著他們就會原路折返吧,我想是沒機會跟他們打聲招呼了。也許是心裏懷著些許期待,在登山口附近刻意久留。聽見了風從古道西側爬上來的呼嘯聲,聽見了整座山谷音似溪流的樹海吟唱聲,聽見了幾千公尺上空傳來的飛機隆隆聲,聽見了GPS收不到訊息時發生的刺耳嗶嗶聲,唯一聽不見的就是山友們的輕快腳步聲。背陽的古道溫度異常冰冷,打個冷顫後才發覺身體已不再暖和,無奈地再次望向登山口一會,長氣一吐,頭也不回地繼續上路。

越嶺通過霞喀羅大山後,路徑的坡度明顯柔和許多,先前的扛車路段不在,古道在此換上了全新的樣貌。緊貼山壁的背陽環境,讓輪下的地衣柔軟溼滑,踩踏於上,十分的施力總被抵消個二三分,倘若不小心行經於苔衣地面時,瞬間打滑空踩的驚嚇感受定叫你驟然大叫。路徑在此即可惡又美麗,溼黏的環境總讓不同豔麗色澤的樹葉不時附著在前輪上,隨著車子的移動上捲,造成有趣的花輪現象。跟隨美麗花輪的帶領,古道愈來愈好騎乘,車子也移動地愈來愈快,抵逹霞喀羅古道最高點的松下駐在所時,低頭一看,領著我前來的樹葉們早已不知去向。

從松下駐在所開始,就是完全的下坡路段,距離今晚要紮營的白石吊橋僅剩十公里的距離,叫我吃驚的是,一路上仍不時偶遇三二山友正在回程的路上,每當遇到時,總能忍住高速下坡的暢快感受,停下來與他們交談一會。「前面還有人嗎?」,「前面還有人嗎?」,興奮地問著他們我內心渴望得到的訊息。單車下坡的速度十分驚人,總是能一次又一次地追上早先入山的山友們,不過正如警察大哥說的,『今天只有你一個人要在山裏過夜哦!」,我只能再再與他們碰面然後揮手道別,目送他們回程。最後一組是一名爸爸帶著二名小朋友的組合。沒想到他們是要走到白石吊橋再折返,估算這樣的往返時間,回到登山口也該是晚上七八點了。看著爸爸與小朋友在山裏悠遊自若的神情,我知道他們必定是早有夜行的打算。也許是刻意要磨練小朋友的山林經歷吧。得知至少有人與我一同到白石吊橋倒也樂得開心,先行告別三人後,將心情再次調整,專心於下坡的騎乘。

原本緩下坡的路徑,愈接近白石吊橋,路徑變得窄小陡急,一個不留心就容易失控撞向山壁或撲進崖邊,至少這趟旅行就發生了一回。高速下滑時,龍頭快速向右偏轉欲避開前方石塊,車輪順著地上深溝的導引直接往山壁一靠,龍頭撞到山壁後立即向左反彈,半人半車就這麼地懸在左側崖邊,連大叫的反應時間都來不及動作。趴在地上一會後,才慢半拍地哀叫起來,雖然事件的發生太過突然,心裏察覺時也已經進行完畢,但遇見這樣的大事,總得讓自己的情緒適度渲洩,心理才會覺得踏實。古道前後不見人跡,索性將半哀半笑的情緒按鈕調至最大,讓聲音迴盪於古道上,直到聽見後方腳步移動聲後,才趕緊起身整裝,帶著漲紅笑顏結束這場無賴般的即興演出。

抵逹白石吊橋時,天色已漸漸暗了下來,百公尺長淡白色木板組成的白石吊橋此時看起來更為爽白,亮晃晃地出現在眼前。一步上橋面,隨著橋身的律動不自覺地被帶至吊橋中央,四方山林的輪廓,橋下二側白石溪流的身影,立足於此一覽無遺。將單車藏置於橋邊草叢後,順著橋的右側山徑下切至溪畔準備紮營,由溪畔仰望白石吊橋的視野正如我想像中的一樣,只可惜厚實的雲層久久不散,行前期待的星光吊橋美景看來是無緣一見了。入夜後的寒氣逼人,燈光一照,空氣中盡是水氣的踪影。經過一天的辛苦騎乘,雖然已有倦意襲來,仍不時探出帳外,望著上方的白石吊橋,期待美麗星空的到來。

夜宿白石溪畔,轟隆不絕的水聲將外界的一切隔離,聽似吵雜卻又使我陷入靜謚的奇妙氛圍慢慢滲入疲憊身軀。用力地、開心地、滿足地伸個懶腰後,沉沉欲睡的念頭滿佈整個帳內,我確信今晚看不到想見及的畫面了。但我知道今晚一定會做場好夢。

一場又寂寞又美好的單車浪遊之夢。

End.

2006/11/03

山‧雲‧番犬 - 司馬庫斯行

應該是第三次的醒著了吧,眼睛望著被窗外路燈照的微微發亮的天花板,傳進左耳的除了友人J君的打鼾聲外,其餘的就是窗外的滴答雨聲。綿細的雨絲輕柔地暈染在窗玻璃上,從進到友人屋裏就開始一直重覆這樣的動作,看來似乎沒有停止的打算了。要在閉上一次眼睛嗎?還是只能清醒又無奈的迎接清晨的到來。


昨晚從高雄搭乘統聯客運到新竹,過了員林交流道後,雨就靜靜地出現在車窗外,當時心情並沒有太大起伏,畢竟騎乘前的多變氣候,李源早己經歷不少,也常跟友人打趣說道,除非颱風來襲,否則是不會影響騎乘的計劃。


不知是路遙疲憊之故,亦或是入秋多愁氣氛使然,抵逹新竹後,鬱悶的無形氣團在胸口緩緩集結,雖不至影響呼吸的生理需求,但觸不著的存在感反而叫人難受。

04:30,著實承受不住鬱悶氣團的施壓,索性起身,在房間裏來回走動。窗外的雨依舊自顧地下著,路燈的光芒穿過淡藍玻璃映照在友人酣睡的臉上。昨晚J君拎著清大夜市的脆皮雞排與熱芋圓湯前來金城路接我,聽到明早06:00就要載我到內灣車站的訊息,雙手輪流交替地離開方向盤在空中揮舞著,咬著雞排的嘴巴,含糊地發出嗚嗚嗚地聲響。不用他開口,我也知道他想表逹什麼。


『別鬧了! 李源。我九點才上班,不想這麼早起床啦!』


J君是李源多年老友,依我對他個性的了解,這早起的動作是肯定要他執行,不過這是心裏默契上的相互了解,無須明說。回新埔的路途上,我還是得萬般哀求,直賠不是。
離出發的時間還剩30分鐘,下不停的雨,暖呼呼的床,沉悶的空氣,總總感官片段頓時一同湧入腦海裏。


「喂!nobler嗎?我是李源,新竹火車站那邊有下雨嗎?」


「是啊,天氣真是差勁...那你覺得...呃...」


紊亂的思緒顯然成功地盤俱腦海,企圖支配全身。此刻的我居然抱著安逸的心態想取消這次的行程。望著騰出一人空間的溫暖床餔,當下的我是徹底投降了。
電話的那頭,沉默了一會,沒有回應。一想到把電話那頭的回應當成擲往空中的命運錢幣,心裏頭湧現一陣羞愧。


『這雨勢應該還好吧!』,nobler說。


擲往空中的錢幣消失在空氣裏,nobler的回應讓我心頭一陣輕鬆,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那麼,就一樣的時間在內灣車站前見囉,Bye!」


漫長的一夜,雖然難熬,不過我知道,騎乘的心境又抵逹另一個彼岸。

清晨的內灣車站,出我意料之外,已有幾群遊客行走於街道上,大半都是上了年紀的長者。無聲的雨絲,安靜的長街,腳步輕緩的長者,畫面一派清淡自在。此時nobler與我的單車裝備似乎成了畫面裏顏色最深沉的元素,即是焦點也是重擔。


才出發不久,從內灣吊橋上空飄過來的一抺山嵐,似乎向我們祝福道早,預祝旅途愉快。雨雖然持續下著,但已不若昨晚那樣令人生厭,反而有身上的不悅心情被一一洗滌抺去的快意直上心頭,短短幾個小時的情緒變化如此之大,自己都有點不知所惜。也許跨上了單車後,一切的什麼都已有了答案。

天氣出奇的好,小腿肌似乎也感受到心頭傳來的愉悅,沿著縣120往尖石的方向愈騎愈快。溼淋柏油路上的雨水順著車輪滾滾而上,一串接著一串的水柱朝著臉上噴灑過來,即不閃避也不躲藏,我開心地照單全收,直到眼鏡沾滿了泥水無法透視後,我才停下車來,結束這場自嬉遊戲。
順著油羅溪的視野往上游延伸,遠方林立的水泥建物,便是尖石所在。騎乘在一路平坦起伏不大的柏油路面,不消一會,尖石已落在我倆身後。越過尖石大橋往東接上竹60道路,原本寬闊的騎乘視野因道路二側的樹林逐步接近身旁,不知不覺已身陷墨綠林蔭之中,陪伴在側的油羅溪水也悄悄地換上那羅溪的名號。


路旁偶見的楓紅是我們停車拍照的最佳理由,鳥況豐富的環境更是讓我們佇足久留的有力藉口。被大自然感染的愉快心情讓騎乘節奏十分流暢,雖未曾想過這樣的愉悅能持續多久,但在多次的騎乘經驗下,身心也練就了隨時調整落差的反應能力。望著前方的那羅,還有那羅後頭,海拔1450公尺大量雲霧促擁下的上宇老,我想起馬克褚大哥遊記裏說過的話。


『內灣到司馬庫斯,單程總爬昇約2658公尺,不輸埔里(海拔500公尺)到武嶺(海拔3200公尺)的精彩哦!』


不自覺地吞了口水,身後背包好像突然才出現似的,讓整個身體感受到巨大無比的沉重感。打從那羅開始,二人交談的次數隨著路面的陡升逐漸減少,大半時間只是默默地踩踏前進,僅存的出聲時機只保留給肺部大口大口地向外界乞討氧氣。


『李源,苦行,生命的感受才會深刻。』,友人如是說。


總是這樣,騎乘的過程似乎非得承受某種程度的身心考驗,才能感受到著實的存在感。打從第一次騎乘,不自覺地就是在進行友人口中描述的生命苦旅,雖然辛苦,但每每全身細胞接收到心臟撞擊胸膛的巨大波動時,感動久久不已。


車人的豪情意念顯然感動了蒼天,跨過海拔1000公尺不久後,雨勢突然撲漱傾下。即便我倆在最短時間著上防雨裝備,抵逹海拔1450公尺的上宇老時,兩人早已淋溼狼狽不已。上宇老位處山形鞍部,四處流竄的東北季風在此找到了通往尖石鄉的最佳路徑,每年寒流來襲,只要空氣中的水氣夠重,想在台灣中海拔地帶一睹雪國般的場景,來上宇老準沒錯。


『每年冬天寒流一來,我這裏的電話可接不完了。』,經營「以娜的店」這家餐廳的大姐說。


「為什麼?」


『還不是為了看雪!你們平地人有夠懶的,都要先打電話來確定山上下雪了才肯上山來。』,大姐打趣說道。

望著餐廳窗外的壯觀山嵐流動,我自顧地想著,這裏沒有下雪也是很美啊。往東望去的群山一字排開,倘若不是山嵐穿梭其中,我真以為這些山是映在同一個平面上,對,就像幅畫似的。嬉遊於群山間的除了山嵐外,可別忘了山下人類文明而為的北部縱貫公路也在群山之中,雖然不是肉眼所能目擊,但心裏著實地將這個印象留住,等到哪天我騎乘於北橫公路時,我也就能在該地往西穿透群山看見上宇老的所在吧。


溼淋的身體抑不住強風助力的低溫,nobler與我只能將軀體盡可能地接近電暖扇。店裏的遊客三二輕聲對談,鐵皮屋頂不時報著雨勢的最新消息,叮咚的聲音忽大忽小,偶然瞬間停止了聲音,屋內所有人都會有默契地停止動作,抬頭望著屋頂。待叮咚聲響再發時,眾人又回復原有的交談姿態。

16:00 天色已漸漸露出暗沉的色澤,再不上路就得摸黑進山了。帶著半乾半溼的身體與裝備,我們不捨地離開這溫暖的地方,開始一連串的下坡柏油路段直驅山谷下,位處泰岡溪畔海拔870公尺的秀巒。雨天的下坡路段不比上坡輕鬆,甚至更添危機。頂著寒風綿雨,一路上只能鼓勵著近乎僵直的手指頭保持清醒,所幸路上往來車輛不多,我們順利下滑至秀巒檢查哨口。

由於我們打算明天趁早騎乘,與nobler討論後,決定先行辦理隔日的乙種入山證明。哨口的警察大哥開口即問,


『天快黑了,你們今晚打算住哪裏?』


「在秀巒找民宿住,我們全身都溼透了,不打算紮營。」,我說。


『民宿老闆都下山了,可能沒得住哦! 我幫你們打電話確認一下。』,警察大哥一臉凝重地說。


原本打算在秀巒野溪溫泉旁紮營的計劃隨著不佳的天候自動做了調整。以現在的身體狀態,一想到沒有地方可以將身體弄乾好好睡一個覺,我們的神情自然不會太好看。所幸最後得到民宿主人的允許,今日的狼狽模樣總算可以告個段落。


翌日,也許是昨晚早早入眠之故,我們如期早起。一望見屋外山谷上大片藍天出現,讓我們十分開心,似乎說明著我們已經通過山神的考驗,可以繼續未來的旅程。天氣好轉雖然可喜,不過該面對的爬坡一公尺也少不了。從秀巒到司馬庫斯還得經歷二次山谷上下,儘管得到了睡眠充足的一晚,前日累積的疲憊與酸痛仍殘存在體內,不久即會加倍地釋放出來吧。不過對於一直進行這種重裝騎乘的自己,這種經歷已算是旅程的一部份,無法免去。


再次來到檢查哨口,一早的服務窗口不見昨晚的警察大哥,心裏輕聲地向哨口點頭道聲謝謝後,左彎通過泰岡溪上的便橋,一路就開始上坡了,路面坡度直率地可愛,就是上坡,無需說明。陽光尚未照映的山谷裏,溫度微低,空氣略帶涼意,正適合上坡騎乘的我們。沿著泰岡溪一路直線向上,隨著高度的緩升,泊泊的溪水聲已漸漸轉成山谷裏的呢喃細語慢慢消失於耳後。通過養老叉路口後,陽光總算大落落地灑了下來,光影魔術的出現將山谷的立體輪廓鮮活地描繪出來,山下的山嵐仍在山腰處遊盪,將所到之處淡淡地點上白色印記。

天氣的轉晴似乎大伙都知道,山下傳來的陣陣引撃聲於山谷迴蘯,一台又一台的交通工具迅速地通過我們的身旁,車上偶爾可見乘客的模樣,一付睡眼睲松的模樣。令我吃驚的是,三條番犬也從山下秀巒趕了上來,從他們與我們互動的模樣,似乎是打算與我們一同前進了。


「好狗兒,如果可以跟我們到司馬庫斯,我就請你們吃飯。」,我說。


有了番犬們的陪伴,大半的心思落在觀察他們的一舉一動,讓我分散了身體酸痛的感受。騎乘在上坡路段,番犬們輕輕鬆鬆地就可以跟上腳步,時而衝入草叢玩耍,時而舔舔路旁積水解渴。每當我下車休息時,番犬們立即圍繞在我身旁席地而坐。倘偌休息的次數太繁,偶而還會換來狗兒抱怨的咽嗚聲。一到下坡路段出現時,李源不費力地高速下滑,後頭的番犬只能奮力追趕,讓我十分不好意思。有番犬跟隨的騎乘體驗十分新鮮,彷彿他們也將我們視為大自然的一體,相處起來自然自在不過。而當下的我們似乎也體會到被大自然接納的奇妙感受。


最後一個急陡長下坡出現,隨著高度的快速降落,番犬們的奔跑聲已漸漸消失,愈往山谷下行,溪水的聲音愈發明顯。不消一會,眼角已可見著白花花的線條十分活躍地在山谷裏竄動,再一次地我們又與泰岡溪相見,聳立眼前跨越泰岡溪的紫色鐵橋即為泰司大橋。


上游溪水在山谷間形成一道美麗的弧形彎進泰司大橋後,直挺挺地往秀巒奔流。山谷縱深頗長,只有在弧形溪岸的另一頭有些許的陽光映了進來,攀附山壁的枝條個個因此顯得神彩奕奕,發出五顏六色的光澤。


企圖借由欣賞大自然美麗風景作為休息的藉口似乎不太驟效,身體的酸痛感仍舊持續釋放中,離司馬庫斯約略還有10公里的騎乘長度,600公尺的爬昇高度。此時只能多塞點食物飲水,準備抵逹司馬庫斯前,最後一次的爬昇。


一直等不到番犬們的蹤影,我倆決定先行一步,反正在這種上坡路段,狗兒們要趕上我們是輕而易舉的事,此刻該擔心的應該是自己才是。這裏的陡坡不是隨便說說,重裝在背,一個身體重心擺放不對,前輸就立即浮空,增加騎乘的困難度。


李源清楚自己的騎乘節奏,一旦騎乘時速低於4公里,我就乖乖地下馬推車,將施力肌肉由大腿轉換為小腿,多少換得短暫的輕鬆。


13:00 騎上最後一段極陡坡後,東面的視野擴展開來,鮮紅屋頂茶色屋身的建築物佇立在眼前,司馬庫斯,我們終於又見面了。


一年前,與友人開車拜訪司馬庫斯時,對於內灣到司馬庫斯這段精彩的路徑早已嚮往許久。如今用自己的雙腳循著每一吋地表的脈絡指引,再一次地,我來到了這裏。儘管身體的酸痛早已抗議多時,儘管肺部總是抱怨來不及換氣,我相信他們在此時此刻與我是同等心情,靜靜地看著通往前方終點的路徑,心滿意足地回望著騎過的山徑。


『嘿!李源,下一條路線要去哪呢?』,小腿肌已經等不及地搶先發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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